那是去年初夏的一个凉爽的中午,因没有什么事,我便抓紧时间上网。彼时,正属我“网游历程”的“婴幼儿”时期。和所有初学上网的人一样,我对这个网络世界充满着一种新奇和痴迷,虽没达到“有条件要上,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”的程度,但没事就爱往里凑却是真的。我在网上行走,就象逛大街一样,一个胡洞一个胡洞的钻,一幢大楼一幢大楼的进。待到疲惫时,我会捏捏鼻梁提提神,然后一溜烟儿的奔进聊天室。尽管当时我还是一名“新手”,尽管我进去之后手脚还有些慌乱,尽管当时那副如履薄冰的模样看起来有些象一只随时准备逃窜的“小白兔”,可这一切仍就没能挡住我想在那里驻足而立的勇气。那天刚一撞进去,便瞧见一位聊友在举手请聊,因中午人不太多,所以没有应征如流的盛况。盯着他看了一会,感觉此人网名甚雅,略为迟疑,便欢快地接下了人家手里摇动着的“橄榄枝”。此友大乐!
一声问候飘然而至:“你好!”
一声赞叹瞬时又到:“好淡雅的网名!”
接着又跟紧一句:“——就好似一朵轻云刚出岫!”
我不禁一颤:久违的赞叹,隔了许多年,竟在这里重拾了。不由得晃晃悠悠的双眼开始温润迷离了起来。
此君好象并不着急见下文,就象料到有这样的结果似的,只是静静地等。我稳了一下自己,接住了他的话:“眼前分明是外来客,如何却似旧时友?”
他呵呵一笑,把友好荡漾在我们之间。
在这家聊天室里,没有一个似他这般有风度的。我回过神来了,此友的心胸,学识,灵气不可小覷。
“我能这样说吗?‘我只道你腹内草莽人轻浮, 却原来骨骼清奇非俗流’?”他一见又是呵呵一笑:
“是呀,当然可以的。我还可以这样说呢。‘你娴静犹似花照水,行动好比风拂柳。’ ”
我在聊天室还是“新人”,总是小心翼翼地怕闹笑话,于是,我气短心虚地问:“别人见了会不会笑话?”
“不,”他拧着劲着说。
“为什么?”他送来一杯咖啡,“看来你是新手,对吧?”
“是”。我不得不承认。
“那么,请允许我打开你的资料看看,对你作一个初步的评判,好吗?”
“请!别客气。”
“呵”,他赞叹道:“‘若兰’这网名起得真好,她幽香沁脾,纯洁素雅。另外说明写得也不错,是对你网名作出的最好诠释。看来你爱兰花,这是你取她为名的初衷吗?”
我告诉他,是,也不全是。取这网名的直截原因是我喜欢纳兰容若的词。喜欢他的“……到而今、独伴梨花影,冷冥冥、尽意凄凉”那种极近鬼语之意境。也许是着了魔吧,不自觉地就用他的名字中的两个字组合成了“若兰”,取其“温润若玉,气质若兰”之意。
“能取出这样网名的女士,其品质也一定美如兰了”。
见他挺会说话,我一高兴就告诉他,在“若兰”之前,我还有一个比较拗口的网名……,于是,我悄悄道了出来。
“缁衣顿改昔年妆”?!
他一听就来了劲,“如果不介意的话,能告诉我是因为勘破了三春要独卧青灯古佛?还是……?”
“啊,不好意思。没那层含意,主要是取其字面意思。完全是因为常常慨叹人生易老青春易逝,韶光不再而已。”
“这是惜春判词里的一句,你偏爱她吗?”
我呵呵一笑,忙表示自己不喜欢那“心冷嘴冷”的贾惜春。我强调,她太不讨人喜欢了。抄检大观园时,她对丫环入画的冷酷就是我讨厌她的最直截的原因。我说,那入画私自带东西进园虽然有错,但也事出有因。为这事,她下跪求情,苦苦不起,就连她的嫂子看不过了也忙着澄清事实真相并恳请她,留下这个与她情谊甚厚的小丫环。可她的表态不但不为入画辩解讨情,反而敦促“或打或杀或卖,快带了她去”。紧要关头,她首先撇清的是她自己。同为贾府后裔,她与“才自清明志自高”的探春比起来,那才智,心胸,胆识相差何止是十万八千里?虽然表面上看起来,探春给王善保家的那一记响亮的耳光,是保护了丫环清白也为自己赢得了尊严,其实,她是以她特有的敏感“看”到了日后的贾氏家族的一败涂地,并为此发恨寒心,她那里单单是为了耍小姐的脾气!而惜春对这一切却漠不关心,置身度外,完全考虑的是她自己。
“说得好!”他一连叫好多次,其情形看来只差拍案叫绝了。我接着往下说:“才貌品行她比不上林黛玉; 温良大方工于心计,她比不了薛宝钗;运筹帷幄的能力她不及探春百分之一;温柔婀娜她比不上东府的少奶奶秦可卿;妙玉虽孤傲怪癖,可她还有凡心一动的女儿之态的时候,惜春身上简直就看不出她有任何可爱之处”。
一谈到红楼他见我总有说不完的话题,言谈中他看出了我的偏向,倾心黛玉。于是他亮出了他的观点和我较劲。他说在红楼里,颦儿并不算最美的,也可能不算是最有才华的一个。见我没往下接,他更是一鼓作气地诋毁:“海棠结社她屈居于宝钗之下吧?芦庵争联也没抢过史湘云。”
对此我很愤怒,就象当年西南联大
我知道,接下去他要表明的观点还有很多。果然聊着聊着,他把调子一变:“你想想,若黛玉是一位集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于一身的温婉闺秀,红楼便落入了才子佳人的俗套里去了,曹公与那些文人一样,还有什么高明之处?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呀,就算她再使小性子,那又有什么关系?她仍然是红楼中最为动人的女子!”
我在QQ里进过“红楼”,尽管那个室里有一个网名极为嚣张的聊友,——“谁敢与我聊红楼”,——,就是他也没有这样的见地:“她的美,在于她的灵魂,她是真正的女孩儿,她天真烂漫都出自本性而全无心机。”
“是的”,我忍不住符合他。
“你说她懂不懂人情世故?”
我认为从表面上看她似乎不懂,在阶级斗争如此激烈的荣国府,她公然藐视周瑞家的,要知道这个人可是
可他认为,黛玉是懂世故而不屑于世故。你看,初进荣国府,拜见
还有……
还有......
红楼的话题那是讨论得完的?最后我们对红楼人物的看法还是基本上达成了一致。
他开玩笑似的对我说:“和你一样,大家都不喜欢贾惜春。说起来她也是也怪可怜的。她的父亲贾敬一味好道炼丹,别事一慨不管,她的母亲又早逝,她本人也是在贾母这边长大的。没有父母的怜爱,她的境遇比黛玉更为可怜,黛玉还有和她心心相印的宝哥哥,还有疼爱她、视她为心头肉的老外祖母吧,惜春有什么?所以她不得不逃避现实,处处为自己打算,最后无奈的着一身‘缁衣’出家为尼。”
接下来,他竟“将”我一军。他让我用红楼中的女子形容一下自己,我觉得新鲜但感到有些为难:我那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用红楼中的女子比我自己?!
突然一个闪念跳了出来:这人好生了得,一会网名,一会红楼,......诗词歌赋信手拈来,人物点评张口就出。其文化积淀之深,风度之雅,待人之宽,鉴赏能力之强,无人能出其右。
后来聊到了音乐。他告诉我他最爱听的是什么样的曲子。他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,有没有这么一首曲子,让我在不经意的时候想起他来,我想也未想便答道“会的”。我真的没想到这一句回答竟也可以“弄谶成真”!
我告诉他,我最爱听《红楼梦》中的《葬花吟》、《红豆曲》。他表示赞同,说他也如此,此外还有《枉凝眉》、《秋窗风雨夕》等等。他还告诉我在寂静的夜晚,用心听他下载的《葬花吟》,音乐声中埙声呜咽,萧声幽幽,那种哀怨凄美得令人心悸,往往能拨动凡人心中的那根最易受伤的神经,也最能体味出这部小说的原汁原味来。
人生能修炼自此,那也就不是一般的泛泛之辈了!我急急地点开他的资料,只见“自我说明”上书着“你有的我也有,推不动拉拉看。”这句话的意思在当初我也没闹得太懂,但是也大吃了一惊,有如惊雷贯耳,耳提面命一般。只觉得他这人象是曾经沧海后,又回过头来看人生的人,不然,为何有这等胸怀?
后来我有事不得不下了。他很意外,似乎欲言又止。接着便是很友好地道别,最后还款款地送上一句:“目送!”——,如此风度,如此别致的送别辞,我一时竟无言以对,呆若木鸡。在他的注视下,我下了QQ,心里始终弥漫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遗憾。
在此前,我一个星期总有一二次要上网去听《红楼梦》。那是在人们寂静下来后,我把灯关掉,音量拧小,头仰着椅背,闭着眼,用心去捕捉如泣如诉的箫声在我心灵的深处荡涤出的层层涟漪。听着听着,我会随着音乐感受到清泪滑面、花瓣坠地的声音。而后的那种心被一次一次的揉得粉碎,一次一次的泪流满面的感觉纯粹而悠长......
后来,我再也没有见过他,再后来,我把我的网名换掉了。可不管在什么时候,我只要一听此曲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他,联想到手握洞萧的纳兰容若,二人重叠成衣裾飘飘的翩翩才子,盘旋于空灵处挥之不去!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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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评论人:遥远的星
2006-10-05 20:58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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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憾的美才回味无穷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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